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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张英 发自上海 2010-06-30 16:22:58 来源:南方周末

薛晓路(左)拍《海洋天堂》是因为一个采访。外国记者问自闭症患儿家长:“万一你们病了或死了,你们的孩子怎么办?”那个准备回答的家长,当众放声痛哭。当时在场所有的家长都哭了起来。 (麦特文化/图)

做了14年的自闭症志愿者,薛晓路把发生在自闭症群体的故事,拍成了电影《海洋天堂》。

《海洋天堂》背后藏着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中国大陆地区年龄16岁到60岁之间的自闭症患者,目前的法律和救助制度完全没有加以覆盖,公众对这部分人的困境也缺乏了解,他们得不到及时的救助,一些陷入困境的家庭,往往因此走向绝路。“希望通过这个电影,大家能够关注自闭症这个群体的困境。如果只是谈论这部电影本身,我宁愿不做这个采访。”6月27日中午,薛晓路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说。

不可能和他们交流

1985年,中国出现第一批被命名的自闭症患者。得益于改革开放第一批医学工作者留学归来,中国大陆才有了自闭症的诊断标准。之前,这样的患者大都归于精神病、智障类别里。因为自闭症属于新出现的类别,中国官方对残疾人的划定范围不包括他们,也没有相关的法律和制度帮助他们。

1993年,田惠萍来到北京,创办了国内第一家服务于自闭症儿童的公益机构——北京星星雨教育研究所。中国的自闭症机构,大部分都是按照星星雨这样的模式,由自闭症家长创办成立的。

鉴于自闭症的病因尚属未知,针对自闭症患儿的治疗仍然以教育训练为主。我国目前全国仅有一所公立的自闭症学校——康纳学校,自2009年开班以来,该校每年只招收24名学生。除此之外,有约20家民间私立的自闭症训练机构,多为自闭症患儿家长开设,尽管培训收费高昂,准入门槛不规范,却成了绝大多数家长的无奈选择。我是1994年接触到自闭症的。当时我还在电影学院读研究生。一个春日的下午,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一篇关于自闭症的报道,后来我通过联系报道的记者,找到了北京星星雨教育研究所的田惠萍。

当时星星雨教育研究所在樱花东街,借了北京市聋哑学校房子办公。那房子其实就是半条走廊加一个拐角,他们把走廊的顶头稍微隔了一下,拿那个区域当办公室。

我当时看到的星星雨,只有三个老师,收留了大概二十个自闭症的孩子。学校的办公桌和板凳都是旧的,教学和办公都在那个狭小的区域里。三个老师面对二十多个孩子,除了照顾他们,还要给他们做饭。

看他们忙不过来,我就给他们打下手,从此成了星星雨的志愿者,每周去个一两天。 Continue read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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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把有限的教育资源投给少数优质学校、名校,帮助富人,忽略了其他普通学校,人为加剧了教育不公平

目前在全国各大城市,又到了小学招生报名的时候了。从21世纪初开始,国务院办公厅就开始年复一年地转发《教育部等部门关于进一步做好进城务工就业农民子女义务教育工作意见的通知》,然而,外来工子弟想在城里上公立学校,却还是那么难。

在广州,有报道称:“一些学校的择校学位变得‘万金难求’。同时,好的外来工子弟学校学位也日益紧缺。广州白云区某民办小学门外上百家长冒雨熬夜苦候十多小时。一位家长说:‘我凌晨5点就来排队了,以为够早了,但前面却有120位。’” 今年年初,广州下发《关于进一步做好优秀外来工入户和农民工子女义务教育工作的意见》,市教育局提出将外来子女入学问题下放到各区县,由各区县出台政策解决,但收效并不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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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光头”是方力钧的商标,被评论界命名为“泼皮现实主义”,常与王朔的小说、崔健的摇滚并论。当时方力钧确实看了大量王朔的小说,听崔健的音乐,“有他们撑在一个地方的时候,大家说什么做什么,开什么样玩笑都是正常的。”

如今,方力钧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对于我,最大的问题是能不能想出一个办法,不跟大家一起玩,我自己躲起来,因为在一起玩太危险了。”

方力钧是在琐事里长大的,这些个人“大事记”按时序罗列:第一次目睹不测死亡,走后门进了邯郸铁中的美术组学画,考上中央美院,第一次以100元兑 换券卖出一幅版画,穷困潦倒在大学校园贩卖明信片。同期的政治、文化时事在一旁作为宏大的衬托或对应:庐山会议和农业学大寨、“文革”结束和恢复高考、美 术界“85新潮”开始、胡耀邦逝世、《渴望》热播……于是他的那些大事看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琐事。

他就这样从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变成似乎不那么普通的人。

广东美术馆举办的方力钧个人展览《时间线索》,除了近年新作,还用四个展厅陈列了方力钧的大量个人文献。儿时的图画作业,初学画时稚拙的素描,学习“毛选”的心得笔记,上中专学陶瓷美术专业时的瓷器图案设计,读过的书籍杂志,“光头”系列最初的雏形……

他将这次展览称为“自我考古”:“不但自己能够比较明了自己是怎么回事,其实我们也应该告诉别人我们是怎样生长的,我们的土壤成分和长出来的果实,关系是什么。”

方力钧开始做雕塑,一群满满挤在铁笼子里的肉色的圆滚滚的小人,手里拿着各式粗笨的武器,瞪着茫然空洞的警惕眼神“一致对外”,这些调侃似乎比“光头”时期的方力钧更活泼更犀利  图/鲁海涛/CFP

1993年12月,他的油画《第二组2号》上了《纽约时报周刊》的封面,杂志内文的标题是“不只是一个呵欠,而是可能解救中国的吼叫” 。光头打呵欠的形象,原型是朋友于天宏的一张生活照片。 图/方力钧

方力钧不讳言自己为了卖画而画。去年金融危机的时候,他画了一幅“同舟共济”,“猴子呀马呀鸡呀在一个船上,像开玩笑一样的。” 图/方力钧

野狗和人犯

方力钧第一次目睹死亡是7岁。

在路上,看见一个父亲骑车带着儿子。车后座夹着的大白菜掉了,孩子从前杠跳下去捡白菜,一辆马车驶过,车把式没留意到,车轮从孩子头上碾了过去。

在1974年的记事里,方力钧提到了三起意外死亡,都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今年4月方力钧在台北也做了一个文献档案展,名为“像野狗一样生活”。在与策展人卢迎华的访谈中他说:“我以前一直特别想写一本关于我亲眼见到的死 亡的书,每一个小故事,都是我亲眼看到的。但是始终写不下来,因为一旦写到一个程度,心理的压力受不了,所以根本就没有办法。”

方力钧的一些口述,有时具有类似余华小说的气息。

1980年左右,有一次上花卉写生课,教室外边的大马路上有流动的公审会,喇叭里在广播犯人的名字、犯的罪。“我们从教室里看到外面很热闹,对于我 们那个年龄的人来讲,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游行的队伍慢慢地远离了我们的教室。我们就继续画花。老师可能就在跟我们讲如何把花画得更好看,或者怎么用冷的背 景色衬托暖的黄色。”“很快,我听到不远的地方有枪响。课间的时候我们几个男同学就往枪响的方向跑,想去看看发生什么情况。就在离我们学校北边直线距离几 百米的地方有一条河,那是我们经常跑步、散步、写生的地方。河边有一个土堆,估计有些同学还曾经画过这个土堆。现在我们明白了这个土堆其实就是个临时刑 场。刚才我们在教室里听到的枪响就发生在这。只是我们赶到的时候被枪毙的人犯已经被拉走了。只有地上的一滩血和为数不多的曾经的围观的人,若无其事地在谈 论刚才的情况。”

中学时方力钧开始在美术组和邯郸群艺馆学习绘画,他遇到了一些很好的老师,比如郑今东、张义春。

有一个老师,在绘画之外给了他很大的影响。这个老师在“文革”时是造反派,当学生的时候,有时开批判会要批判自己的老师,他就上去拼命拿皮带抽打他 的老师。很快这些老师又变成好人了,平反了。这些老师又不断地给他的工作单位写信揭发,找他算账。搞得他一听到他老师来了,就到处躲。

“一个个体在时代里是渺小而且无奈的,总是不得不随波逐流采取一些行为,而时代又让他的荒唐行为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方力钧这样阐述他的心得, “有时候人以一种很积极的态度投入一个工作,其实是个很荒唐的事。个人在社会里的行为往往是被环境塑造出来的,但行为的结果又得由他个人来承担。所以个人 负担的东西是非常沉重的,你很难去对社会所已有的价值判断做出自己的判断,尤其是当他的年龄和阅历还不能让他形成有足够的判断力时。”

从鹌鹑变成老鹰

美术馆展厅的陈列柜里摆着《月亮和六便士》、《九三年》、《牛虻》、《情感教育》,还有《连环画报》和《中国画刊》。1982年,开放初期,正在河 北轻工业学校念中专的方力钧迎来了自己读书最用功的时间。他读黑格尔的《美学》、李泽厚的《美的历程》,做笔记。每天早上起来在校园里朗诵莱蒙托夫。

方力钧说当初读《美学》,是非常认真地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来,“但里面的内容完全是空的,现在全不记得了。”

中专毕业后,他分配到邯郸市广告公司工作,业务很“原始”,在铁皮的路牌上手绘广告。广告牌大概分成两种尺寸:4×6米和4×12米。这个尺寸和方力钧现在画的大画尺寸很像。“我觉得是那个时候给的心理暗示,或是技术上的自信心,后来我画大画从来不起稿。”

因为涉世尚浅,不善与人交往,方力钧在广告公司干得并不开心。1985年,他同时报考了央美、浙美、鲁美等多家高校,最终进入中央美院版画系。在这里他能看到当时“最前卫”的毕加索的作品。

《时间线索》当中也记载了此时在他的家乡,“在邯郸铁路系统内工作的上下届同学逐渐形成包括公安、调度、列检、司运等在内的巨大盗窃集团,被破获,有人被判死刑。”

1984年方力钧画过一幅水粉,画面大部分布满了椭圆的石头。这被称作他后来“光头”系列的最初萌芽。1988年他在中央美院完成了毕业作品素描稿,最初的“光头”系列。

三幅“光头”素描参加了1989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展”。画家叶永青在《追寻80 年代》一书里说,这个中国当代艺术的第一个大展,是靠一个卖羊肉串起家、开快餐车致富的民营企业家资助,才有了办展经费。策展人高名潞拿到5万块钱的时候曾大喊:“个体户万岁!”

方力钧在这个展览上并不舒服,因为和那些装置、行为甚至枪击比起来,他的素描太不前卫了。但他遇到了好几拨人想要买他的作品。“最早来问的是在澳大 利亚使馆工作的罗清琪。我当时正站在凳子上面挂画,张晓刚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问我那个画多少钱一张,我说每张三百美金。然后我就看到晓刚的眼神,肯定 是我要的价钱太狂妄了。”这个交易没有做成。

这年夏天,他从北京回到邯郸喘息,美院的毕业创作、展览都停了。

“可能每个人都需要重新给自己找位置。”方力钧在与卢迎华的访谈里这样回忆,“‘85新潮’这段时间大家太张狂了,可以说任何的话,但突然之间你就 变成一个狗屁都不是了,你的生命还不如一只苍蝇或者一只蚊子。对于所有事件的亲历者,可能最大的问题就是重新定位自己的身份。”

童年时目睹的死亡在这时又得到了呼应。“个体在社会、历史里真是太微不足道了。‘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这样的体会太深。”

回到北京后,他与同学在圆明园租了工作室。在北大一个朋友的帮助下,第一次以100元兑换券卖掉一幅版画作品。但这两年是他经济上最困难的时期。1990年,方力钧穷困至极,还是靠朋友协助,在北大、清华校园和宿舍里兜售明信片。

1992年,罗清琪在澳大利亚办“中国新艺术展”,方力钧还是当年那三幅素描,新南威尔士国家美术馆收藏两幅,罗清琪自己收藏一幅。价格从每幅300美元变成了1500美元。

栗宪庭介绍他认识了香港汉雅轩画廊的张颂仁,代理出售了方力钧的四幅大型作品。1993年威尼斯双年展的总监奥利瓦首次来中国邀请艺术家参展,从方力钧在圆明园画家村的画室里选中了他的作品。意大利服装大师瓦伦蒂诺也来到这个工作室,收藏了两幅作品。

“那时候一幅画,自己卖已经卖到一万美金了。”方力钧在通县宋庄买了工作室。“我已经从一个鹌鹑变成一个老鹰了。我有很多的钱,艺术市场很好。1992年开始我就再也没有碰到过经济上的问题。”方力钧说。

最大的问题是能不能不跟大家一起玩

“王八蛋才上了一百次当之后还要上当。我们宁愿被称作失落的、无聊的、危机的、泼皮的、迷茫的,却再也不能是被欺骗的。任何教条都会被打上一万个问号,然后被否定,扔到垃圾堆里去。”

美术批评家后来写方力钧时特别爱引用这段话。说这些话的时候是1990年代初,方力钧在圆明园过着“盲流”的生活,开始创作他的第一批油画。

1989年之前的素描“光头”和之后黑白或彩色的油画“光头”,两相比较,前者笔触细致,乡土、安静、心平气和;后者用平涂的鲜明色彩消减了笔触,那些光头人物变形更加夸张,格外的冷漠、痞气、满不在乎,那些笑容也显得不怀好意。

方力钧并不讳言油画是自己的弱项,在用油画复制素描作品的光头形象时,他尽量选择能让自己舒服的方式,把技术的难度降到最低。

1993年12月,他的油画《第二组2号》上了《纽约时报周刊》的封面。那个光头打呵欠的形象,原型是朋友于天宏的一张生活照片。杂志内文的标题是“不只是一个呵欠,而是可能解救中国的吼叫”。

“光头”和“泼皮”成了方力钧的商标。他与刘小东、王劲松、宋永红等一批青年画家被评论界命名为“玩世现实主义”,常与王朔的小说、崔健的摇滚并 论。那时候他确实看了大量王朔小说,反复听崔健的音乐,“感到并不孤单。酒壮 人胆,好像有一种神通。”方力钧说,“有他们撑在一个地方的时候呢,大家说什么做什么,开什么样玩笑都是正常的。”

这年方力钧第一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他的感受是“乱七八糟”。很多艺术作品难以读懂,往往需要阅读大量的说明文字,才能了解作品。专业人士倒还罢 了,普通人凭什么花时间、拿生命来做这样的“研究”?“我宁可去和狗玩一会儿,宁可和家人坐一会儿,或者我就坐在草地上发发呆。”作品不靠卖弄技巧而存 在,成为后来方力钧始终坚持的原则。

从最初的“光头”,方力钧的绘画不断延伸出新的主题:水、游泳、阳光、云海、儿童、花朵、婴儿……游泳主题的系列从1993年几乎一直延续到2004年。9岁时方力钧误入深水池戏水,险些淹死,此后“怀着恐惧年年学游泳”,直到大学二三年级才能轻松应付。

与朋友一起游泳的大量照片是这些油画的素材。画面上仍然多是光头的男性,一类作品是戏谑式的水中嬉戏,另一类是苍白的躯体在布满画面的蓝色水中孤独地漂浮。你既可以觉得那是悠然自得,也很容易认为他筋疲力尽。同一主题的版画或水墨作品,就是更明显的困顿和挣扎。

被问及政治知觉,方力钧认为这个话题太重:“我是承担不起这种责任的。”儿时经验再次浮现:“对于我,最大的问题是能不能想出一个办法,不跟大家一起玩,我自己躲起来,因为在一起玩太危险了。”

最危急的时候也可以卖得最好

从2000年到2008年,方力钧的个人大事记几乎全是世界各地的展览。他不认为这些年当中有什么里程碑式的事件,虽然他的作品拍卖价格纪录在这些年里屡破纪录。他的“时间线索”里几乎没有任何有关艺术市场的信息。

从2005年起,昆虫和飞禽成了方力钧绘画中醒目的主题。云海中赤裸的婴儿骑着天鹅、海鸥或者蝙蝠、苍蝇,飞向不知所终的某处。密集的蜂蝶蚊蝇、蝙蝠仙鹤,齐齐扎向虚空中的某个点,当中夹杂着几个背翅膀的小天使。

当蚊蝇从四周逼近无瑕的胎儿,你感到污秽甚至邪恶的威胁;但婴儿骑着巨大的苍蝇或蝙蝠飞翔,你恐怕得承认确实存在这种无奈的和谐。

《时间线索》当中展出的最大幅绘画作品是《2008·春》,4×8.8米的黑白画面上堆满死尸。素材全部来自真实的历史图片,巴黎公社、列宁、广 岛……但这幅画又是彩色的。你必须走得很近,才能注意到细节当中散布各处的苍蝇、蚊子,用彩色画得非常逼真。这是方力钧跟你开的玩笑——看到整个画面时, 看不到苍蝇蚊子;看到苍蝇蚊子的时候,看不到整个画面。

“它除了关于历史的纪事之外,还有一个现在进行时。苍蝇蚊子还在里面。”方力钧说,“这是很坏的一个语言,别人总是强调你没告诉我,或者你欺骗了我。我明明白白告诉了你,而且用最细的方法,在最显著的地方把它画下了,但是你还是会忽视。”

昆虫成了当下方力钧绘画中的“混儿”(麻将用语,或者叫“听用”、“财神”),“它有的时候是主题,有的时候只是制造视觉和心理空间的一个‘混 儿’。它可以在任何地方使用或者不使用。这就使得作品脱离一种定式。用了多了之后会把喜欢看我作品的人搞得神经兮兮的,总是有阴影。”

他也开始做雕塑,有一些相对直观的生存和死亡的思考、社会状态与心态的隐喻。

一个多层的铁架子,每一层上都是肉色的圆滚滚的小人,每一层的空间自上而下渐渐变小。上层中层的小人还能站着干自己的事或者闲溜达,下边的慢慢只能躺着趴着。最底下的两层已经看不见人,肉色的液体从铁板间的缝隙里淌出来。

一群满满挤在铁笼子里的肉色的圆滚滚的小人,手里拿着各式粗笨的武器——弹弓、铁链、石块、关刀、步枪、火箭筒,瞪着茫然空洞的警惕眼神“一致对外”。

这些调侃显然比“光头”时期的方力钧更活泼更犀利。

方力钧不讳言自己过去现在为了卖画而画的作品。去年金融危机的时候,他还画了一幅“同舟共济”,“猴子呀马呀鸡呀在一个船上,像开玩笑一样的,在台湾办展览。现在画也不好卖,我得画好卖的吧。大家看了之后全乐翻了。最危急的时候也可以卖得最好。”

在展览时间线的末尾,他把自己正在构思的主题和工作方法也贡献出来。小幅的油画素材稿按照主题分类陈列:身体器官、医院、鸡的一生、牛的一生……随 手涂抹的草稿伴随着文字:词典中查到的与鸡相关的词条,或者“一个被欺辱者的梦”,“蜈蚣的所有脚都变成利器所向披靡”。“心理、画面、文字的构想,方方 面面得凑,凑到一种可能性的时候,它才能升华,然后才能够去表达。”方力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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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31

话说韩寒被评为年度人物,我多少有点吃惊,但是也会理解。尽管我认为有的人更应该得到这个称号,例如艾、谭、刘,等等。不过韩寒也算是避开了政治敏感后最应该被选上的人了(也许)。当时我是投了身体维权者一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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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前,在同学们还在看《红领巾报》的时候,我每周都要用可调配资产的十分之一来买《南方周末》,是这份报纸给了我最初的启蒙。14年后,就是这样了。我很荣幸。”——韩寒感言

出道十年,名满天下,仍是后生,韩寒被欣赏他的人开玩笑地称呼为“韩少”。这个称 呼隐含了戏谑的赞许之意,指他风流而自在,有品质,不是乏味的家伙。韩少是个作家,是中国唯一一位场地和拉力赛车的双料年度总冠军,是偶像,还是全球点击 量最高的博客的主人。他太有名,人们反而忽视了集这么多头衔于一身是何等不寻常。可是韩少真正成为广受尊重的韩寒,还是有一天他开通了博客,开始写作社会 评论,与时代共振。他的风格不羁的言论引发争议,又广受欢迎。于是有一天,最古板的人也意识到这不是个胡闹的年轻人,在那将近3亿的点击量背后,是一个形 象新颖的人道主义者在发出着自由的波长。

剥除伪装像呼吸一样自然

韩寒总是不在规定的框架之内,无论这框架是命令,还是习见。有一次他干脆在博客里用英文说,他要做的就是“干规定”。他认为这么做很自然,因为这些人们习焉不察的框架是荒谬的,不对的。

2006年3月,他在博客上引发“韩白之争”,攻击文坛的门阀之见,理不糙话糙,于是被抨击为“红卫兵”,陆川甚至说拿他的做法与“红卫兵的铜头皮带,再 一次抽到我父亲的脸上”相提并论。韩寒其后的作为证明这只是夸张其辞。他全无红卫兵的无知之态,头脑更决不受他人控制。

就像他在17岁成名时一样,每当他冒犯一个人,就等于冒犯一个有着私人关系和共同利益的群体。这狂妄本该激起更多愤慨,却再没有人接茬儿。安静,困惑。对 这个毛头小子的轻视不见了。如果说文坛的正统派仍坚持说韩寒没有在小说中证明自己有多么出色,这可能是对的,也可能只是基于现有的短视,但韩寒已经证明了 他的对手是多么虚弱。

这在韩少却是“练手”。这是一个预示,他将用同样的机智去戳破四处弥散而且更沉重的荒诞泡沫。

几年来,他在博客文章中评论社会热点话题,有“周老虎”事件、火炬传递风波、汶川地震、北京奥运、三聚氰胺事件、杭州飙车案、上海“钓鱼”事件等等,也有 较少人关注的新闻,选择什么话题,“一般以我看完新闻以后嘴巴微张为原则”。他只是受触动而写作。“至于从现实的角度促进公共生活的改善,这样说太严肃 了。看到一些现实事件的时候,我是一个懒人都忍不住充满了创作的欲望,你说这些事有多操蛋。”这些文章卓具影响力,尤其是在年轻人中间,乃至有人称之为 “80后的骄傲”,有人要选韩寒当市长,有人说“这个事情就等着韩寒评论了”。

“世界上逻辑分两种,一种是逻辑,一种是中国逻辑。”这是韩寒的妙语,也可视为他的全部时评文章的主题。他的机智,幽默,用简单的逻辑揭示事实的荒诞的能 力,对读者心理的熟稔,都相当耀目,至今仍被知识阶层低估着。这名松江二中7门功课不及格的留级生有一种自由生长、未受束缚的天分。他证明了很多人脑子里 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是毋需存在的。

韩寒使用的是一种接近口语的浅白汉语,凭借的是显明易懂的常理,他是一个善用“本来”的高手,是“以其知之所之,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的典范。在论述为什么 抵制家乐福并无意义的时候,他并没有引述任何关于民族主义的学理——他对学理全无兴趣,你也可以说他对此甚为无知。他总会把严肃的果核塞进可笑的果肉。他 率性,不端着,又不致失态,有着自然的分寸感。如果通读他的博客,苛刻的人也会惊讶于在每个逻辑细节,每个粗俗与有趣的交接点,每个自信到令人喜欢与自信 到惹人厌烦的边际,他几乎都做对了。

在文章中剥除一件事情的伪装对韩寒来说就像呼吸一样再自然不过。这些文章日积月累,产生了级数增长的影响力。他年轻,帅,有钱,经历传奇,酷,都为他的观点的传播提供了助燃剂。

2008年6月10日,上海,韩寒在杨浦区某赛车场表演炫目的车技。  图/CFP

用调笑的声音说出肃穆的真理

2009年11月,他应邀去“世博论坛暨第四届嘉定汽车论坛”演讲,他说,“中国的大城市就是这样,毁灭100万个理想,用这100万个理想诞生出1到2 个新富。”陈丹青征求当地官员对韩寒发言的意见,当地官员说,其实他不知道韩寒这个人。会后大家友好握手,还一起吃了饭。韩寒的印象是,“其实很多的领导 和我们是两个资讯系统。”

韩寒常是被切割的对象。任何一个正襟危坐的地方都有很多人乐于和急于表明自己与韩寒没关系。一个文化人也会以对韩寒的轻蔑来暗示自己的水准和级别,至少表 明自己不流于俗。韩寒只是“黄口小儿”、“车夫”和“小公鸡”。他是对的,但他文笔不过尔尔,上不得台面,等等。他好像只适合赛车。韩寒对此反应冷淡,对 于“反智的先锋”之说,他说,我会争取做一个繁殖的先锋。

未被污染的穿透力是韩寒的大杀招。“曲士不可以语于道”,他却从未被各种场域扭曲和体制化。他站在常识这一边而无任何犹豫。“很简单,适合人类的就是适合世界的,除非你不是人。”

这才是让韩少真正像个“少”的地方,轻松、愉快、持平、坦荡,落笔于重大事件却有悠游之态。当很多时评家体会着责任重压的时候,他举重若轻;在别人自矜于 道德光泽的时候,他不当回事儿。他全无“进亦忧,退亦忧”的愁苦,也无“铁肩担道义”的凝重。一方面他早早跳脱了教育的桎梏,另一方面,名气、地位总是会 令匹配它们的人更放松自如,再一方面,松弛本来就是杰出者的特征。忘掉文学,就人而言,27年时间,韩寒的自我实现是现象级的。

这轻松也来自认识。在某种程度上开始享受目睹之事带来的刺激感和戏剧感之前,韩少也曾激愤过。“以前我很悲愤,当你看到矿难,你悲愤是人之常情,当我看到 五十次矿难,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悲剧。不过当你看到第一百次的时候,你会有点儿觉得这其实是个喜剧。”他说,“看这个国家的命运就像看一部电影一样。”

他会令人感到矛盾。你几乎不可能让他尊敬某个作家或者学者,甚至于你怀疑他根本不钦佩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他的骄狂几乎是刺目的。你只是不能低估他的自由自在和不落窠臼的能量。

有趣,对于韩寒来说始终是排序第一的,然后才是公义。可是他也在此寄托了理想:“我希望我们真的安居乐业,没有人冤枉获罪,没有流血和牺牲,中国人真正意 义上被全世界所尊重,而不是光靠着我们短时间内少部分得到了财富的人在世界范围内挥霍而得来的假尊重。我希望我们真正能够强大起来。

鼓舞了无数的“自我”

“韩寒是什么呢?我觉得,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我们经过异常泥泞的、曲折的、阴郁和黑暗的跋涉之后所看到的那一片平原。”艺术家艾未未说。

最终他要的是什么呢?一个精彩的人生,还是一个戏剧性的人生?韩少却说,“一个和谐的人生。”

这足以使我们对生命重新心怀感激之情;生命是公平的、是有可能的,善意不会因为我们曾经遭受的痛苦而丧失殆尽。韩寒身上散发出生命给予的快乐和祈愿,这些普通的愿望是我们每一天实实在在的情感。

过去十年,韩寒的崛起是一道标志性的景观。他从17岁开始搅动中国,人皆以为昙花一现,他却成长,变得强大,他以一种危险的方式获得成功,在社会挤压的罅 隙中开辟天地,在敌意中赢得尊敬。他言人所不能言,为人所不能为,他鼓舞了年轻人,鼓舞了梦想,鼓舞了无数的“自我”,甚至给这个古老的国家以身体力行的 教益。他的故事是过去十年中的美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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